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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甫 写字的人哎 你疼不疼?
2023-01-22

杜甫的诗被尊为“诗史”,因为除去文学和审美,他的诗还可以作为史料来用。

逃难生涯里,记录了太多修撰国史的人不在意的细节:官史只在意股市“熔断”三日而停;不会写,熔断的这几天,有多少散户赔了倾家荡产,自住的房子,养老的钱。但是杜甫都记了。他是每一句历史的注脚,写得都是小人物被裹挟在大时代里的颠沛流离。

可是我觉得后来的研究者没有良心。有人用心头血记下的血书,你便只顾着讨论这写得内容够不够真,字句严不严,典章制度,人际交往,赋税损益——钱谦益跟朱鹤龄合作注杜诗,最后居然注到老死不相往来。钱谦益还把别人吹捧他的话记到序里,说自己对杜诗是“鉴开鸿蒙,手洗日月”——血干了,跟红墨水也差不多,不过是页材料,怎么发挥,就是读材料人炫耀能力的时候了。

可是,难道不应该先问一问,写字的人哎,你疼不疼?

最近稍稍读了几首杜甫,我都觉得疼。

周云蓬唱《杜甫三章》,“白日放歌须纵酒,青春作伴好还乡”两句最好。这时杜甫五十多了,逃难了大半辈子,眼看安史之乱终于平定,可以回家了,所以“初闻涕泪满衣裳”。可哪有什么青春?青春的季候,青春的儿女,无非都提示,不再有青春的还乡。快乐吗?初读是快乐,因为底下的悲伤在那里,时间太长,都快忘记了。

杜甫写笑,却比旁人写哭更让人难过。《赠卫八处士》是让人欣喜的重逢,却总是含着眼泪读完。我不喝酒的,但是读这首诗,就隐约明白酒入愁肠,却不能停杯的酒鬼们。

“夜雨剪春韭,新炊间黄粱”,这样仓促,乱糟糟的。《唐诗植物图鉴》讲,割韭菜,最好是在雨天。好像那个雨夜,因陋就简,仓促间拼凑起来,招待相别二十年旧友的这一桌酒菜。匆忙间蒸上的米饭,里面还有黄粱,没有下酒菜,只好去剪一点韭菜。据说“剪春韭”又是一种吃法,拿着韭菜末端,将另一端放进盐水里煮,煮好再剪掉末端,投入冷水中——看着十分拖延时间,像下酒菜。

他没写他们对于分别时光里各自际遇的感慨,只是写,“昔别君未婚,儿女忽成行。怡然敬父执,问我来何方。问答乃未已,驱儿罗酒浆”。小孩子跑过来,好奇看着面生的客人,问东问西,还没有对答几句,就又被叫走帮忙。明明应该那么熟悉,但已经被相隔的时间生分。所以越加用力地确认那种相熟,手忙脚乱的,像初试云雨的年轻人,却更有一种难为情的真切。

让人印象深刻的暖意,多半来自不能满足和即将失去。所以杜甫写那么多重逢,再逢,再再逢。杜甫之前的诗人曹植写人生如同“转蓬”,“飘摇随长风”,“夙夜无休闲”,无法强行归并,错过就是一辈子。所以,每一次相逢,他都那么用力,要慎重地记下来。

比如,《江南逢李龟年》。

这是杜甫最出名的绝句,也是他最后一首绝句:

岐王宅里寻常见,崔九堂前几度闻。正是江南好风景,落花时节又逢君。

他也没有写,碰见你真好,期待下一次再见。他老实,不可能的,就不说了。这年他59岁,到了冬天,他就在长沙去世了。李龟年比他年纪更大些,大家都知道,这是最后一次见面。再一次回首少年时代在长安城里开过的宴会,喝过的酒,听过的曲,在这样一个春天里,像是有自我意志的回光返照。

我没有经过战乱,无法想象一座座城市从繁华跌落废墟的现实景象。我只能在这首诗里读到人生际遇的无常。后来南海十三郎潦倒落魄重遇得意弟子唐涤生,小唐写给他,“相见若似梦,自从别去匆匆。此刻再重逢,咫尺隔万重”。再后来,小唐一定要十三郎去看他的新戏,十三郎梳洗穿戴周全了,过去只看见一领白布盖着小唐。

杜甫跟李龟年,定然没有十三郎跟小唐那么熟,也难说彼此有多深厚的交情。但到老了,再相逢,彼此还是与青春的纽带——最风光,最得意,最好看的时候,不得不格外珍惜。

杜甫总是回忆战乱前的长安,是最有荣誉感的市民。可就算是李唐王朝的好时代,他混得也十分凑合。年轻时候漫游京城,他写“骑驴十三载,旅食京华春。朝扣富儿门,暮随肥马尘。残杯与冷炙,到处潜悲辛”——不像是很受欢迎的样子。但是他还能上山采野芋头,还好饿不死。

岐王宅里寻常见,崔九堂前几度闻。然而那会儿李龟年认得他吗?也许吧——满座衣冠胜雪,就他一个肉眼可见的寒酸窘迫,说不准也挺打眼的。

他寒酸,窘迫,他见到合心的人就要掏心掏肺给人写诗,可他也是个不好伺候的狂生。他曾经去投奔四川节度使严武。寄人篱下,却不晓得夹着尾巴做人,严武到他家,他就能穿得乱七八糟去见人。有一天喝醉了酒,还跳到椅子上,瞪着严武大叫,严挺之居然有这样的儿子!《旧唐书》里头因此说他“性褊躁无气度,恃恩放肆”。可就是这个没气度又放肆的杜甫,曾经给严武写过,“身老时危思会面,一生襟抱向谁开”。旧唐书的主编是张昭远,不管这节是不是他写的,“不可爱”这个锅发给他了。人都这样憋屈,还不能撒点酒疯发点脾气吗?

现在流行写穿越小说,人人都有握着日月旋转的野心,越乱越好出头,正应了那句沧海横流,方显英雄本色。可是哪有那么多的英雄,更多更多的人,都是沧海横流里淹死的小人物。可是如同织锦有经纬,但最栩栩如生的缂丝,经线却仅只暗掩在图案之下。小人物,也正是历史质感的所在。

所以呢,有谁回到天宝年,替我告诉那个出名的歌手李龟年,请看一眼坐在角落里,那个嘴角下压,看着就不怎么开心的家伙。他将会在未来的一千年里传递在坐所有人的悲喜。

就是那个最像来蹭饭的家伙。

就是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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